马车外的景致,一日日褪去北凛的苍茫。
无垠的草原被甩在身后,视线里开始闯入白墙黑瓦的村落,阡陌纵横的田埂,越来越密集的市镇。护送(或者说押送)的队伍精干迅捷,日夜兼程,不过数日,那片困锁她半生、染满她至亲鲜血的皇城,便已赫然在望。
高耸的宫墙,朱红得刺目,琉璃黄瓦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光。这座恢弘的囚笼,她曾以为逃离便再不会回头。如今,却要亲自一步、一步,走回那巨大的阴影之下。
清晏在宫门前驻足,仰头望着那森严的匾额。寒风卷过,她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刺骨地冷。她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属于故国却充满铁锈味的空气,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冻结的湖面。
这一步踏进去,便是万劫不复,再无退路。
她挺直脊背,抬脚迈过那道极高的门槛。熟悉的宫道,熟悉的压抑,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刀尖上。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勤政殿。
殿外伺候的小太监远远瞧见她,愣了一瞬,随即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通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陛下!陛下!上官姑娘到了!她回来了!”
殿内,正批阅文书的萧彻笔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污了奏折。他霍然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彩,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紫毫笔掷于一旁,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急切与狂喜:“快!让她进来!立刻!”
“宣——上官清晏觐见——”
悠长的传唤声在空旷大殿回荡。清晏指尖掐入掌心,用细微的痛楚维持最后的清醒。她稳步走入,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得令人窒息。
御案之后,那人身着玄黑绣金龙袍,头戴玉冠,曾经明朗的眉眼被权势侵蚀出锋利的棱角,眼底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近乎疯魔的占有欲。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温柔唤她“晏儿妹妹”的少年郎。
清晏在御阶之下停住,依足礼数,缓缓屈膝,伏身,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大礼:“民女上官清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晏儿!”萧彻几乎是从御座上弹起,几步跨下台阶,伸手便要将她拉起,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紧紧箍住,脸庞埋进她带着北凛寒气的发间,深深吸气,声音激动得发颤:“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这些日子,朕有多想你吗?每一刻都在想!”
清晏的身体僵硬如石,在他怀中不挣扎,也不迎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向殿外一方灰白的天,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一具美丽的躯壳。
她缓缓抬手,抵在他胸前,用不大却坚决的力道,一点点将他推开。
萧彻怀抱一空,炽热的眼神骤然冷却几分,他盯着她毫无波澜的脸,伸手想去触碰,却被她微微侧头避开。
“陛下,”清晏的声音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民女此番归来,只为兄长之事。恳请陛下,允民女与兄长一见。”
“晏儿?”萧彻眉头紧锁,抓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失控,“你怎么了?为何用这般语气同我说话?别这样看我……”他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祈求,试图从她眼中找到往昔的温度,“别叫陛下,像从前一样,叫我阿彻哥哥,好不好?”
清晏再次拂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姿态恭敬却冰冷:“陛下乃九五之尊,民女不敢僭越。”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萧彻眼底最后一点温情被阴鸷取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杂着痛楚与残忍的冷笑,再次伸手,这次目标是她苍白的脸颊。
清晏迅速偏头躲过。
他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与威胁,响在她耳畔:“晏儿,你该明白,朕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如今朕已御极天下,中宫之位空悬至今,为的是什么?朕在等你。”他观察着她依然毫无变化的表情,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寒,“至于你兄长上官炤……御前行刺,证据确凿,朝野皆知。按律,当处以极刑,株连……”
“陛下!”清晏猛地抬眸,眼中终于有了裂痕。
萧彻满意地看到她眼底骤起的惊涛,继续慢条斯理地道,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不过……若你肯为朕之后,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朕的妻兄,自然只能是忠臣良将,何来‘谋逆’之说?”他身体前倾,将她困在自己与冰冷的盘龙柱之间,清晰地看着她眼中压抑的愤怒与绝望,“如何?这个交易,可还公平?”
清晏的手指死死攥着裙裾,骨节发白,才能抑制住浑身剧烈的颤抖和喉间的腥甜。
萧彻忽然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指尖用力到留下红痕。他贴近她,声音轻佻而残忍:“不是想见上官炤吗?叫一声‘阿彻哥哥’,朕便允你。”
那四个字,曾是幼时最亲昵的依赖,此刻却成了最屈辱的锁链。清晏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的灰败。她张开毫无血色的唇,声音低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全身力气:“阿……彻……哥……哥。”
“呵……”萧彻笑了,指腹暧昧地摩挲过她冰凉的脸颊,“这才乖。”他俯身,在她耳边留下更恶意的低语,“那件事,朕给你时间慢慢想。不过,你兄长大牢里的伤势……不知还等不等得起朕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