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太近了。严以骞的面前升起一堵热墙,苏子洒的热气争先恐后往他毛孔里钻。他撞上了淋浴间的玻璃,退无可退,玻璃的冰贴着他的肩胛骨,而面前是苏子洒的体温。
“你……”严以骞死死贴着玻璃,“不该看的地方别看。”
苏子洒往下看了一眼,笑声在水汽里蔫蔫坏坏的。“我们哥俩儿又不是没打过招呼……”
严以骞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我要换护工。”
“说真的。”苏子洒忽然凑近了一点,“你现在眼球有感觉吗?”
“你什么意思?”严以骞刚刚松弛下来一点的神经,又被激得紧绷起来。苏子洒为什么这么问?他在影射什么?
“什么什么意思?”苏子洒被他问懵了,“我是问你,眼球有没有感觉,有感觉要闭上眼。一会儿洗发水泡沫冲进去,不舒服。”
这什么人啊,脾气怪,心态怪,情绪也是一会儿一变。现在的严以骞在苏子洒眼里简直就是变脸先生,可他还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压在了他的眼窝上。
算了,病人都这样。苏子洒说:“闭眼吧。”
严以骞还是闭上了,下一秒,花洒被取了下来,温热的水流淋在他满是泡沫的头顶。苏子洒另一只手不断调整着花洒的方向,水流避开他的耳朵,也避开他已经闭紧的眼睛。
“放松。”苏子洒察觉到了,“水不咬人。”
严以骞保持静默,全身都在绷直。
“等你好一点,愿意出门了……”苏子洒一边给他冲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提议,“咱们去游泳池里做复健吧?”
“我不做复健。”严以骞条件反射地说。
“小伙子,不要这么消极嘛。”苏子洒关掉花洒,抄过浴巾,盖在严以骞头上胡乱地揉,“我不会劝你想开点,那废话没用。我只会告诉你,发生了的事情要接受,要学一些技能,以后好好过。”
严以骞被浴巾蒙着头,脾气又闷又臭。“什么技能?”
“比如,建立方向感啊,消除恐惧感啊。”苏子洒蹲下来,用浴巾给他擦腰腹、擦双腿,果不其然,大腿内侧也有痱子,“以及……你考虑过用盲杖吗?”
严以骞的眼角眉梢直接抽搐了两下。“你是在开我玩笑么?”
“我没开玩笑。”苏子洒正经地说,“你将来总要一个人自己走出去,对不对?”
严以骞对盲杖的排斥不亚于出门,把自己的人身安全依托给一根棍子?开什么玩笑?“我不会用的。”
“好,咱们先不说这个,洗干净出炉咯!”苏子洒今天的心理试探到此为止,把严以骞裹成了大粽子。
洗过澡,苏子洒终于给严以骞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趁机给他全身扑了痱子粉。屋里霎时间充满酸橙味,让严以骞想到了小时候的暑假。
从小他的暑假就是夏训,田径场吃苦,器材都带有旧时光的铁锈。训练结束,如果能喝一瓶橙子果汁,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奖赏。
吹干头发的严以骞坐在床边,两只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头发稀烂,被苏子洒剪得参差不齐,刘海儿短一块长一块,但胜在清爽。苏子洒看着他,经常会有恍惚的一刹,误以为严以骞没问题。
严以骞怎么会瞎呢?这不光是严以骞的未解之谜,也是苏子洒的,也是曾经的温让的。
可能是洗澡后很舒服,这天晚上,严以骞夜里只醒来两次。
黑暗中时间被揉碎,他第一次醒来,听见苏子洒在喝水,咕咚咕咚,应该是很渴的。第二次醒来,他睡不着,坐起身,两只手抬起来,摸自己那个被彻底剪坏的发型。手指穿过发茬,或长或短的头发扎着他,他摸着摸着,忽然就停住了,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像一台忘了指令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