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桂花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种不肯被生活磨掉的底色。
他在大学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大二那年,系里有个叫苏敏的女生。
家是省城的,父亲是水利局的工程师。
苏敏不爱说话,上课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就走。
班上的男生在背后叫她“冰棍儿”说她冷,说她假清高,说她在床上肯定也是块木头。
可大庆觉得她不是冷,是她在想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有一回他去图书馆借书,发现她也借那本《水利工程测量》,两个人隔着书架对视了一眼。
她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就那一眼,他在图书馆的过道里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裤裆里那根东西也不争气地硬了。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被窝里想着苏敏的脸撸了一管,撸完又觉得自己龌龊——人家连话都没跟他说一句,他就把人家的脸装进脑子里带到被窝里去了。
他一直没敢跟苏敏表白。大三那年,苏敏跟着她父亲调去了东北,走之前也没跟他告别。
大庆把那件事压在心里最深处,压了几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那天傍晚,当桂花在灶房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口压了几年的井忽然又冒出水来了。
一样的眉眼距离,一样的微微上扬的眼角,一样的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连那微微抿着的嘴唇,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桂花不是苏敏。苏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眉眼间那种清冷是天生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才有的那种不经世事的骄傲。
她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头发上永远有淡淡的香皂味。
而桂花的清冷是磨出来的——是四年无望的婚姻磨出来的,是从梁家沟嫁到这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子磨出来的。
大庆第一眼就看出了区别:苏敏的冷是冰,透明的,脆的,一碰就碎,碎了以后化成一摊水。
桂花的冷是石头,是经了火烧水浇之后剩下的那层壳,你砸碎了外面那层,里头还是硬的。
他后来留心观察过。桂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勾人的媚,是一种干净的、让人心里一动的弧度。
可惜她极少笑。她在灶房里烧火的时候,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嘴角有时会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让她觉得暖和的事。
可一旦有人走近,那个弧度就消失了,像水面被石子打碎,荡两下就什么痕迹都没了。大庆想,她大概在这院子里没有多少让她觉得暖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