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平时那些要命的情况,要的不是群众的命,是他这条“刚参加工作的青钩子娃儿”的狗命。
那些留守家乡的老?弱妇孺们?不喜欢讲法律,喜欢讲几十年来?的恩恩怨怨和复杂人情,每一次出警,梁淮都能被气出满头包。
第一次跟着副所长出警,两位老?妯娌吵架引发两家人打架,他们?接警去劝阻,结果人家俩老?妯娌吵着打着翻旧账,翻出来?一个帮对方奶过孩子,一个背着对方跑十多里山路送去卫生院,然后打架暂停,老?妯娌和好?了,两家人也和好?了,所有人热热闹闹去下馆子喝酒吃饭。
只剩下拉架过程被吐口水砸稀泥巴的梁淮,跟同样满身泥水印的副所长,灰溜溜地回去。
总之?,很难评。
他深深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当警察,或者,他当的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警察。
他小时候认为的警察,制服英俊,身姿矫健,深受群众爱戴,走哪都能收获信任和赞誉。
他少年时候认为的警察,威风凛凛行走在黑白之?间,惩奸除恶,打击罪犯,拯救迷途少年,保护人民安全?。
他读警校的时候,他真正背诵人民警察誓言的时候,才知道中国?人民警察的定义。
但他真的没想到基层警察那么难干啊!
一天到晚鸡毛蒜皮的,叔伯婶奶爷们?真的是一点都不带怕的,跳起来?能比他们?高。
打击犯罪的时候并不多,毕竟乡镇上人少犯罪少,年度大案基本上各种东西被偷,剩下要么是婆媳吵架、兄弟纠纷、邻里矛盾、男女爱恨,要么是帮忙撵狗抓猪逮羊打蛇,要么禁燃禁烧禁毒防反诈宣传,还有填不完的表格忙不完的学习写不完的报告以及各种反思各种体会?……
他度过了很难熬的两年,怀疑自己,怀疑他人,什么都怀疑,怎么一天到晚又累又烦躁。
他有责任心,也有情怀,可熬不住总觉得人生好?似虚度,他还年轻,总觉得会?被这不咸不淡的温水煮死。
心情抑郁的时候,他甚至纠结过要不要换个职业。
父母亲友都劝他冷静,可越是被劝,他反而越是焦躁迷茫。
思想动摇的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遇到一个读高中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着有些懦弱,愁眉苦脸,满腹心事?地在派出所门?口来?回了好?几趟,又不进来?,太刻意。
刚好那天他在所里,就出去问了一嘴。
不问还好?,一问那小女孩就哭了,把自家情况主动倒豆子:
她?爸爸死了,妈妈出去打工一年回来十天不到,奶奶已经生病瘫痪,只有爷爷在周边做工挣点小钱,镇上和村上很关心给办了各种政策。
她?去城里读高中,跟班里一些人矛盾,被人造黄谣,她?很伤心,学习成绩也受了很大影响。
她?跟老?师反应过,老?师也找那几个学生谈过话,收效甚微。
她?跟妈妈打电话求助,妈妈反倒是哭着让她?不要跟别人计较,让她?忍一忍,读完高中就好?。
她?想去找村里和镇上的叔叔阿姨,爷爷却发火说这种丢脸的事?情别往外漏,不然别人真以为谣言是真的,反倒引出其他祸事?。
这小姑娘犹犹豫豫了半天,用最怂的语气说最惊人的设想:
“你能当我表哥吗?……我想,找个厉害点的靠山…”
梁淮无语了一下,指着派出所的警徽说:“这就是你的靠山!你可以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