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只要你们回去就够了。”周平摘下胄盔,露出齐肩的头发,怅然道,“我的弟兄们还在那艘船上,我不能将他们接回来,只好去看看他们了。”
“都尉!我们就不是袍泽兄弟了吗?当日我说过,只要……”
“你们是。所以你们该活着。来世若有缘再聚,我为尔等介绍他们。”
“都尉,我等不是怯懦之辈。”
“这是私怨。我答应过王参事不会因私废公。这片水域还算平缓,正是绝佳的时机。靠过去让我登船,我拖住他们,你们恰好可以趁夜色远遁。”周平抬手止住校尉说话,转头对周放咧嘴笑道,“周放,去集结弟兄们,我们团聚的时候到了!”
“平少爷,弟兄们早已等不及了。”周放躬身行了一礼,对不远处招了招手。
不多时,船舱内跑出百多名士卒,在周平面前列好队伍等待他的命令。
“你们知道我的出身,我也知道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为殿下效命踏上这凶险万分的战场,你我曾约定生死与共,不过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战场之上哪能不死人?今日或许你死,明日便是我亡,同生共死只是互不抛弃。但是,我还是食言了……
前些时日,我与诸多弟兄拼死奋战,我逃出生天,却将他们留在了敌营,这是我的耻辱,洗刷不掉的耻辱!
今日,我要兑现我的诺言,我要为他们复仇!若有不愿者,现在就可提出来留在船上。你们不是懦夫,也不是背信弃义。此行我等注定长眠于斯,我等的仇恨将由活着的人背负。”
“愿与都尉同生共死!”一众士卒躬身行礼。
但,这并不是周平想看到的。
他其实是希望有人能留下来的,留下来保存这份仇恨的火种,直到形成燎原之势焚毁贺齐的一切。
然而他并不知道士卒们希望他能留下来,因为只有他会将仇恨铭记,只有他才能背负着众人的仇恨前行。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周平意志坚决,士卒们心存死志,他们满腔的仇恨化作怒火,只想倾泄在贺齐的头上。
“放缓速度,靠近敌船!”周平看向了校尉,下达命令。
他们还没有走出乱流,他依旧是这艘船的统帅,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证明他有资格统帅一艘楼船,即便校尉有再多的不满,也不可以忤逆他的决定。
“放缓速度,靠近敌船,弓弩手掩护,登船板准备,床弩准备!”一系列命令下达后,校尉低声对周平说,“身为舰船统帅,你抛弃了一船的弟兄,你失去了我们的信任。”
“将袁军水军的情况告诉将军,春谷水军驻扎在历阳,彭蠡泽水军驻扎在牛渚,贺齐是个聪明且奸诈的人,让将军小心他的阴谋诡计。你若有机会路过渔阳,顺路前往周氏,告诉周氏族人应尽忠职守,感念君恩。若有幸见到殿下,请转告殿下周氏男儿不曾辜负君恩。
你我同生共死便是兄弟,如今我将全船弟兄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你,只能算负了你。兄弟,我虽厚颜无耻,但希望你要承起我临终所托,全船将士的性命便交给你了。”周平露出一抹顽劣地笑容,大笑而去,带领士卒在船舷做好登船准备。
校尉无言以对,此时他才注意到周平的年纪其实并不大,最多二十四五,绝对不到三十。渔阳周氏在幽州是个很有名望的宗族,年轻的都尉再加上这样的背景,日后官途将畅通无阻,定能平步青云。
他不明白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周平如此执拗的性格,但是军中也是分派系的,幽州派将校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殿下即便丢了所有地方都无妨,只要回到幽州,在幽州人死完之前殿下便还能东山再起。
幽州……或许只有执拗才能战胜那片土地上的苦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