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相公都看好的少年俊杰,却要受自己提点,这种好为人师的乐趣,哪个文人能够拒绝。
然而没等他嘴角笑容绽开,张泰安又道。
“泰安正是注意到了细节,才说触目惊心,怀疑有人谋叛。”
他也不去看王通判僵硬的表情,话里有话道。
“在下确实不曾去永宁寨看过仓储,但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
“在家这两日,我查过去年天文,永宁寨去岁耗损的大头在水淹,蝗灾,恕泰安愚鲁,却不曾记得去年我延州何时发生过蝗灾,水淹?”
王通判脸色一变,重新看向账册,果然见上面写着六月水淹,九月蝗灾。
张泰安接着道。
“而且在下有一事不明,就算永宁寨犯了太岁,只他一寨又有水淹,又有蝗灾,可六月被水泡霉了六百石粮食,怎么到了九月份,被蝗虫吃了的也是将将六百石粮食,莫非这水逆和蝗殃还彼此打过商量,坐地平分永宁寨的军屯?”
王通判无言以对,心里把吴凡及其幕僚骂的狗血淋头。
一群蠢货,做假账也不知用点心,怎么还搞上每月均摊了,即便均摊,编的理由更是荒唐,害得他被这小子当面指桑骂槐了一番。
同时他也对张泰安的心细,感到不寒而栗。
这真是十八岁?
两天之内核查了这么多账册,姑且算是景家账房出了死力,可此子却能想到对照去年天文县志,难怪巡抚相公如此看重于他。
王通判终于认真起来。
这张三郎几次剑出偏锋,虽然都在巡抚相公预料之内,却也不可小觑,他打算问清楚张泰安的意图,好决定要不要帮吴凡一把。
“如此说来,永宁寨或许存在贪腐,可这叛逆一说,又从何而来?”
“通判请看。”张泰安指着另外两个账本。
“如永宁寨这般记载损耗的,还有青化镇以及新寨,只此三处军屯便合计报了水淹、蝗灾损失的粮食共一万七百石。”
张泰安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脸上浮现出惊恐。
“如此多的粮食,便是有人贪墨也得拿出去发卖,否则堆在仓库岂不是坐等发霉?
可我查阅了最近五年的粮价,我陕北一省寻常粮价,一石七八百文,便是有所波动,也从没低于六百八十文,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军粮压根没有流通进入市场,要知道光这三处军屯的粮草,就足以满足五千大军一年的嚼用。”
说到这里,张泰安躬身一礼,语带急切。
“这还仅是三处军屯,某人上任三载,延州军屯尽在其手,若按账本上推算,他手里怕不是握有可供养十万大军的粮秣,不是为了聚兵叛逆,又是为何?!”
王通判越听脸色越黑,却不是被吓到了,而是被张泰安给气的。
百里不贩樵,千里不籴米。
陕北贫瘠,还要供养大军防备党项,粮食主要靠蜀地转运而来。
换言之,整个大梁再没比陕北粮价更高的地方了。
哪怕是乡野小童也该明白,没人会把陕北的高价粮,运到粮价低廉的外省发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