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乐器相伴,唯有不时的捣衣声,还有风中吹来的沙沙树叶声,夜里清清凉凉没了暑热,一切仿佛都在为吴氏的歌声伴奏。
衬得她的歌谣愈发清幽。
明明她的声不大,音不高,轻悠悠的,却袅袅悠长,她唱的是方言,更为之添了充沛情意。
像是倚在窗扇前听雨打在廊上银铃般空灵动听。
林照娘从未听她娘在捣衣时唱歌谣,一时惊诧地呆住。她没想过平时在外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阿娘,会有这样清亮的嗓子。
林照娘不由停在原地,蹲下听她娘唱完。
待吴氏停下,盆中的衣裳也不知不觉捶打得足够松软了。
她眼中有些迷茫,嘴角却是笑的,似乎在回想什么。
林照娘问她怎么会唱捣衣歌。
吴氏笑着答,说是她娘教她的。
林照娘又问,“这捣衣歌是何时有的?”
吴氏神情温柔,摇着头道:“我也不知,我娘说,是她的阿娘教她唱的。”
林照娘的眼前仿佛浮现了无数面容,一代代的阿娘教给女儿,循环往复,这歌谣可能是北宋时有的,也可能更早,是闽国时期。
也许征战不休,但唱歌谣的女子没有沉浸在丈夫远走的痛苦中,她仍然在生活,在积极期盼,在自寻其乐。
痛苦压抑是后来人的总结,于她们而言,却是漫长的生活,不单是苦闷难捱、顾影自怜,而是在再苛刻的环境中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欢愉与宁静。
北方肥沃的黑土可以长出一望无际的庄稼,南方陡峭的丘陵可以种出苍翠坚韧的茶树,即便是土质松散的河堤,也会生出低而不折的蒲苇。
林照娘忽然间有了一种新的感悟,她的手不自觉覆在心口,感觉那儿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她想,无论顺境逆境,她都会好好活。
她要做坚韧的蒲苇!
*
林照娘的信誓旦旦没能持续太多,她到灶台拿了碗晾凉的煮笋水准备一饮而尽,才入口就被苦得脸皱成一团。
那水不仅是苦味,还混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发酵了的笋。
不行不行,她受不了了,生活分明是都是苦,哪来的自寻其乐,这难喝得她找不到半点理由。
她有点儿想偷偷倒了……
正当她的脚不自觉向泔水桶移动时,吴氏抱着洗好擦干的坛子进屋。
林照娘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以掩盖她的心虚,朗声喊道:“娘!”
她声太大,倒把吴氏唬了一跳,担心地问她,“怎的了?”
林照娘强笑回答,“无事无事。”
吴氏狐疑地挪开目光,拿起晾干的铜擦子,放到坛子上,准备掐笋丝,她刚开始掐呢,忽然又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林照娘,“若是觉着那煮笋水苦,柜里还剩点儿糖,撒了就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