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自家院子里骂胡德才的时候,也是不紧不慢的,不像别人家婆娘那样撒泼打滚,她骂人都不带脏字,但字字都戳在骨头上。
桂花从小就在她娘的梳妆台前站着,看她娘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头,往脸上抹雪花膏。
她娘说,女人家不管嫁不嫁人,都不能让自己邋遢了。邋遢了,别人就看不起你。你自己也看不起你自己。
这些话,桂花都记住了。
嫁过来四年,村里的女人一到三十就干瘪得像秋天的玉米秆,可桂花往井台边一站,还是姑娘时候的身段,腰是腰,背是背,挑水的扁担压了四年,也没把她的肩膀压塌。
她不是没吃过苦,是她不肯让那些苦写在脸上。
张婶有一次跟她男人吵架,她男人冲她吼了一句:“你看看人家德贵媳妇,再看看你!”张婶气得三天没跟桂花说话。
桂花也不在乎。
她知道这村里人怎么看她。当面叫她“桂花妹子”,“德贵家的”,背后说她“不下蛋的母鸡还占着窝”。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仗着爹的势在家骑在德贵头上,说她是个不会叫床的木头——这话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但桂花知道,源头只有一个。
德贵。
那个她叫了四年丈夫的人。
那个在人前做出一副老实本分、对她百依百顺的样子,在人后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的人。
那个不敢打她、不敢骂她、不敢休她——因为怕她爹——所以只能用冷暴力一刀一刀剐她的人。
她挑起满满两桶水,扁担压在肩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那声音陪了她四年,从洞房花烛夜的第二天早上,一直响到今天。
等她走远了,井台上的声音才重新活过来。
“你看她那腰,那么细,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张婶对着她的背影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半是嫉妒半是不屑。
“听说她娘就是个讲究人。梁家沟那边的人说,刘慧英四十多岁了,看上去跟三十出头似的,站那儿不说话,就像个城里来的干部。”李家媳妇把拧好的衣服甩进盆里,水花溅了张婶一裤腿。
“她爹是治保主任,她娘又是那个做派,养出来的闺女能跟咱们一样?”王嫂摇了摇头,“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还不是嫁到咱村来了?”张婶哼了一声,“再讲究有什么用,肚皮不顶事。好看能当饭吃?”
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不说话了。可她们心里都清楚,桂花往井台边一站,自家男人从那儿路过,眼睛往哪儿瞟,她们不是没看见。
“她家那个老爹要是真疼她,也不至于把她嫁到咱这穷旮旯来。”张婶又补了一句,“隔着两个县呢,嫁这么远,不就是不想让她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说是嫁,”王嫂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谁知道是不是‘换’呢。”
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井台上只剩辘轳的吱呀声和棒槌捶衣服的闷响。
这事村里的老人都知道。当年德贵能当上生产队会计,是他去梁家沟走了好几趟、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攀上那门亲事的。
胡德才那时候刚当上治保主任,手里正缺能用的人。德贵这边呢,娶了桂花,等于给自己在隔壁县找了个靠山。
德贵的表舅在公社供销社当副主任,正好能给胡德才搞到别人搞不到的紧俏物资。
两边都是算计,就是不知道桂花自己,在这桩婚事里算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