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不摇鼓了,把拨浪鼓捧在手里看着王主任。“后来呢。
”后来爷爷的盘缠被人骗光了,流落在外面回不来。等爷爷攒够了钱买了这个鼓—已经过了好几年了。爷爷不敢回去,怕回去以后看见儿子瘦了、病了、不认得爷爷了。这个鼓就一直在爷爷包里放着,放了一年又一年。爷爷想着,等混出个人样来再回去,拿着这个鼓,跟儿子说——你看,爹没骗你,爹把拨浪鼓买回来了。可是等爷爷真的混出个人样来——
他停住了。
来福仰着脸看着他,小手还攥着拨浪鼓。
灶房里翠兰切萝卜的菜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院子里傻子搓麻绳的手也停了,歪着头往堂屋里看。
“可是等爷爷真的回来了,他儿子已经长大了。”王主任把拨浪鼓从来福手里拿过来,摇了摇。
咚咚咚。
那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像是从三十年前传过来的。
“长大了,不玩拨浪鼓了。能搓麻绳了,能护着自己媳妇了,能跟欺负他的人对着干了。爷爷站在他家门口,看着他蹲在门槛上搓麻绳,想把这个拨浪鼓给他,又怕他问我——你是谁。爷爷答不上来。”
来福忽然伸手把王主任脸上的眼泪擦了。
那眼泪是从褶子里溢出来的,无声无息的,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淌到下巴颏上挂着,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
“王爷爷你别哭。你把拨浪鼓给他嘛,他不要我要。”
王主任摇了摇头。
他把拨浪鼓放在来福手心里,把来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上,攥得紧紧的。
“来福,你替爷爷那个儿子收着。等他老了,摇不动了,你再给他摇。”
来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拨浪鼓,又抬头看了看王主任,忽然转身跑出去。
“爹!王爷爷给了我一个拨浪鼓!他说是他三十年前买给他儿子的,他儿子不要了,给我了!”
傻子从门槛上探过头来,接过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
“这个好听!比我爹说的那个还响!”傻子摇了又摇,咧嘴笑着,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跟王主任一模一样。
“王主任,你儿子真不要啦?这么好的鼓,你不要啦?”
王主任扶着门框站起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他——他等了三十年。鼓买回来了,他长大了。我来晚了。”
傻子又摇了摇拨浪鼓,说:“晚啥,不晚。这鼓还挺响的。你听——”他把拨浪鼓举到耳边摇了摇,咚咚咚,闭上眼睛听了好一会儿,忽然睁眼冲王主任笑了一下,“你儿子肯定也喜欢。哪个小孩不喜欢拨浪鼓。”
“他小时候喜欢。现在——”王主任看着傻子摇拨浪鼓的样子——歪着头,眼睛眯成两条缝,嘴里嘿嘿笑着,跟三十年前那个光着脚丫蹲在门槛上等他回家的小娃一模一样。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摸到那个空了的位置,手指头在包底停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