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户?”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阶上,“是不是梁家沟搬过来的那个瘸子?他媳妇在镇上骂过老胡的那个?”
“你也知道?”
“咋不知道。上回老胡在公社开会还提过这事,说梁家沟有个妇女,嘴比刀子还利,当众羞辱革命干部。
“革命干部。”田队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算哪门子革命干部。”
老赵往左右瞟了两眼,压低声音说:“老田,你进去说话注意点。里头那个瘦子是老胡的人。胖的那个姓刘,人还行,但做不了主。”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知道了。
推开门,屋里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当办公桌,墙上贴着标语,桌上搁着一摞文件。
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坐在桌子后面翻文件,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得哗哗响。
另一个胖子坐在窗边抽烟,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大块,露出生锈的铁皮。
“苗家沟的田队长?”瘦子把文件合上,从眼镜上面看过来。
“是我。”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坐吧。”瘦子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田队长坐下来,把烟袋锅子搁在桌角上。
胖子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烟卷递过来一根,田队长说抽不惯,还是烟袋好。
胖子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把火柴摇灭了扔在烟灰缸里。
搜子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来,推到田队长面前:“这是群众举报材料。你自己看看。”
“我不看。”田队长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你就说吧,举报的啥。”
“你们村是不是接收了一个外来户,姓梁,叫梁满仓。梁家沟搬过来的,成分贫农,但档案上有偷粮记录。腿是被生产队打断的—什么人会被生产队打断腿?偷粮贼。这种人,你们大队当时是怎么接收的。”
“当时接收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田队长说,“大队按规矩办事,有接收证明,有迁移证,有公社盖的章。手续全的。”
“手续是手续,成分是成分。”瘦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现在有人反映,这个梁满仓当年偷粮不是饿急了,是惯偷。他哥是饿死的,他自己偷粮被打断腿,叔嫂搭伙,这些事加在一起,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人在旧社会就有劣根性。”
田队长吸了口烟,没说话。胖子在旁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了。窗外有人在卸车,麻袋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老田,你们大队接收这个人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叔嫂搭伙的事。”
“知道。”
“知道你还接收?”
“叔嫂搭伙又不犯法。人家领了结婚证,国家承认的。”
“那是后来的事。”瘦子把文件翻了一页,“问题是他们搭伙之前,村里的风言风语就不少。有人反映,这个马大凤在她男人还没死的时候就和小叔子不清不白。这种人,能算正经成分?”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同志,你说的这些,有证据没有。”
“群众反映就是证据。”
“群众反映?”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上一搁,“那个群众。你让他站出来,我跟他当面说。他家磨坊开在村口,谁去磨面他都给磨,有钱的给钱,没钱的拿两个鸡蛋也行。他媳妇马大凤是厉害了点,嘴上不饶人,但从来不欺负老实人。石头那孩子在村小念书,成绩拔尖。你说这家人成分有问题——问题在哪儿?偷了一袋粮,腿被打断了,十几年过去了,还不够?”
瘦子脸色不太好看,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钢笔滚了两圈碰到文件停下来:“老田,你这是在包庇。你跟这个梁满仓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