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把石头的下巴抬起来,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有爹。你亲爹叫梁满囤,死得早,埋在村后坡地上。你现在这个爹叫梁满仓,是你亲叔。他在你亲爹死前发过誓要照顾咱娘俩,他把腿都搭上了,就为了让你能吃饱饭。你说他是不是你爹。”石头看着她,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珠子终于没掉下来。
“是。”
“那就行了。别人说什么,你不用管。你爹是谁,你说了算。”她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走,回家贴饼子。小虎也来,婶给你贴饼子吃。”
小虎捂着乌青的眼眶跟在石头屁股后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王婆子家的方向吼了一嗓子:“王大勇!明天桃园三结义还揍你!”孙婶在他后脑勺上又是一巴掌。
过了几天,老胡来了。
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满仓在磨坊里推磨,石头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
院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干又哑,像是喉咙里有口老痰卡了十几年。
大凤不回头也能认出来。
老胡靠在院门框上,方脸,三角眼,肚子比几年前大了两圈,皮带勒在肚腩下面,灰布褂子撑得扣子随时要崩开。
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背着手站在巷子里。
大凤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哟,胡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胡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晃了晃:“磨坊那块地是队里的。现在队里要收回,要盖仓库。这是通知。”
大凤没接那张纸,靠在磨盘边上:“那块地我们用了十几年了,年年交租金。怎么说收就收?”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队里的决定。”
“队里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老胡把纸折好揣回兜里,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背着手东看西看。
走到磨坊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看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道里。
他回过头来,声音压低了:“当然,你要是会办事,这事也不是不能通融。”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
他比老胡高半个头,虽然瘸着一条腿,但肩膀宽手臂粗,站在那里像一堵歪着的墙。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跟大凤说话呢。你推你的磨去。”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老胡往后退了半步,身后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往前站了站,被满仓拿眼一扫又缩回去了。
大凤把手搭在满仓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