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路边蹈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被庄稼活磨出来的腱子肉。
他蹲在那儿抽烟,脚边搁着一根柞木扁担,扁担上挑着一捆麻绳。
王癫子看见那根扁担的时候,右腿的小腿骨忽然酸了一下—不是疼,是骨头夹着的。
但他脑袋里全是酒劲,反应慢了半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张脸。
“福——福生哥—”他往后退了一步,右腿在湿泥上打了滑,身子往右边歪过去,赶紧扶住了崖壁。他手心里全是汗,扶在崖壁上滑腻腻的,青苔的绿汁挤出来沾了他一手。“你——你咋在这儿—
苗福生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
他弯腰捡起那根柞木扁担,扁担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磨了几十年的包浆又滑又亮。
“等你。”他说。
然后他把扁担横过来,两只手握着扁担的一头,朝王癞子走过来。
王癞子转身想跑,右腿刚迈出去膝盖就往外撇了一下,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脚底在湿泥上打了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仰起脸看着福生,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说福生哥我有钱,说福生哥你饶了我这一回,说福生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但还没开口,福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上回说再也不敢了。”福生说。
然后他把扁担往前一推,扁担头正撞在王癞子的胸口上。
王癞子整个人往后翻过去,顺着陡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他滚了两三圈,右腿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膝盖咔嗒一声错位了,疼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他想抓住什么——草根、石头、酸枣刺——但那些东西在他手指头碰到之前就从他手心里滑走了。
最后一声惨叫还没出口,人就砸进了水库里,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
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
他扑腾了几下把脑袋探出水面,两只手拼命拍水,嘴里含混地喊着救命。
他看见福生站在坡顶上看着他,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他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了,像一根被泡烂的木头拖在身后。
酒劲加上呛水,他扑腾了没几下就觉得浑身没力气了,手指头在水面上抓了几把,指甲缝里全是泥,然后慢慢沉下去。
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然后是几圈涟漪,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那顶帽子在水面上漂了几下,慢慢浸透了水,也沉下去了。
福生站在坡顶上往下看着,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步。
等到水面彻底平了,他把扁担扛在肩上,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揣进兜里,转身走进树林。
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他身上。
那天傍晚,大凤把磨坊的门锁了,把瞎骡子牵回牲口棚,站在院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代销店门口那几个下棋的老头收了棋盘,各回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