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癞子转过头去。
马大凤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萝卜,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
她穿着一件靛蓝布衫,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微微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缀着颗白亮亮的珠子,贴在锁骨中间。
底下是条黑布裤子,裤腿也卷到小腿肚,趿拉着一双自己纳的黑布鞋。
她大概刚从灶房出来,热,脸上红扑扑的,两团红从颧骨洇到耳根,像是被蒸汽熏的。
额角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头发贴在鬓角上,卷卷的,黑里夹着几根白丝。
王癞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昨晚他在窗户缝里看见的那张脸现在就在几步之外——圆脸,杏核眼,眼角细纹挤在一起,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鼻梁不高,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厚,下唇比上唇饱满,嘴角天然地往上弯着,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她的胸脯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撑得满满的,两颗扣子中间的缝隙微微绷开。
腰不算细,但圆润,胯宽,把那黑布裤子也撑得紧紧的,裤腰上系着一条自己搓的麻绳腰带,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整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盆萝卜,热气从盆里往上蒸,把她那张圆脸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找活的。”梁满仓往磨盘那边偏了偏头,“说是苗家沟来的。”
马大凤把萝卜盆搁在磨盘边上,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上下打量了王癞子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那条往外撇的右腿上,又扫回他脸上。
那对杏核眼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怕,不是嫌,是那种在集市上挑东西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的眼神。
“你也是苗家沟的?”
“是。”
“苗家沟我认识人。苗家沟的苗福生,他妹妹嫁到你们苗家沟了,叫翠兰。你认识不?”
王癞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认识。一个村的。”
“翠兰那丫头长得好看不?”
“还行。”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圆脸,大眼睛,挺白。”
“听说她男人是个傻子?”
王癞子把烟叼回嘴里,没说话。
马大凤歪着头又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姓王。”
“姓王的多了。叫什么?”
“王癞子。”
马大凤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往上一翘,杏核眼眯成两道弯弯的缝,眼角的细纹全挤在一起,那张圆脸一下子亮堂起来,像是灶膛里的火苗忽然蹿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