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个嫂子。
她旁边那个拄柳木棍的瘸子,就是梁满仓。
都是瘸子,都是腿断了骨头接歪了。
那个瘸子在人群里被人推来搡去地恭喜,脸红到脖子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他女人替他说话,替他发糖,替他堵王婆子的嘴。
那女人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他脸涨得通红,但没有低头,没有躲。
王癞子把剩下的半根茄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他把茄子咽下去,站起来悄悄跟了上去。
走过镇口的石桥,走过三岔路口的大柳树,走过村口磨坊那扇半掩的木门。女人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赶紧缩到墙角后头。
女人没看见他,转身进去了,院门虚掩上,门缝里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和几句零零碎碎的说话声——
“石头作业你检查了没?”
“检查了,错了两道。”
“哪两道?”
“你自己问他去,我说了他不听。”
“你就由着他错?”
“我管不了,你来管。”
……
他在院墙外头蹲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他翻进院子的时候,动作很轻。
院墙不高,他双手扒住墙头一使劲就上去了,左腿蹬墙借力,右腿拖在后面,翻身的时候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
他赶紧停住,骑在墙头上听了一会儿。院里没动静——正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人影。
他无声地从墙头上滑下来,落地时左脚先着地,右腿跟着落下去,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低头一看,脚下踩着一把破凳子。凳子面是翻过来的,断了一条腿,拿铁丝绑着,凳面上蹭得光亮——是有人常年踩着fanqiang磨出来的。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没来得及多想,蹑手蹑脚走到窗户根下。窗框侧边有道细缝,他把眼睛贴上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马大凤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褂子。
她的头低着,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头粗,指节大,但下针很稳,一针一针的,每针之间的距离都一样。
炕上躺着那个瘸子,面朝里侧着身,右腿搁在被子上,小腿上能看见一道凹下去的骨坑。
“石头睡了没。”
“睡了。作业本还摊在桌上没收,明天早上肯定又得满桌子找。”
“明天我送他上学,顺便去镇上买袋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