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囤。”马大凤叫了一声。
没应。
“满囤。”
她又叫了好几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已经凉了。
石头趴在炕沿上喊爹,喊了好几声,忽然哇地哭了出来。梁满仓从地上站起来,把石头抱进怀里,孩子的眼泪浸透了他肩膀上的粗布褂子。
马大凤坐在炕沿上,把梁满囤的手还攥在自己手心里,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梁满仓把哥哥的遗体擦洗干净,换上了那身蓝布中山装。
结婚那年穿的,裤子磨得发白了,袖口打了补丁,马大凤一直收着没舍得改。
他把家里那口薄棺材腾出来,棺材短了一点,他把哥哥的腿弯了弯才放平。
盖棺盖的时候,马大凤站在旁边,怀里抱着石头。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石头脸上。石头伸手去摸她的脸。
“娘。”
梁满仓把棺材扛在肩上,一个人扛到了村后的坡地上。
位置向阳,前面能看见村子。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扛起铁锹走下山坡。
他的腿那时候还是好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
办完丧事,家里彻底空了。
能卖的都卖了。
两口铁锅卖了一口,两张桌子卖了一张,连梁满囤生前的几件衣裳也拿去换了红薯干。
马大凤把换来的粮食锁进灶房的瓦缸里,每天开一次,拿手量着抓。
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天不亮还是起来推磨,黑豆磨成粗粉,掺上野菜煮成糊糊。
盛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碗盛得最稀。
梁满仓发现了。从那天起每回吃饭他都抢着给自己盛,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倒进马大凤碗里,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就走,不给她倒回来的机会。
存粮还是见了底。
石头又开始浮肿,小腿上一按一个坑。
马大凤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梁满仓蹲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
“去镇上找活干。”
他在镇上扛了三天货。
从马车上往供销社仓库里扛化肥袋子,扛一袋挣两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