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说的一样,不烫嘴。他也的确没发现哪里脏。
“再喝点,”黄秀芹扶着他,耐心哄劝,“有腐竹,你吃不吃?自家做的,新鲜哩,家里也没旁的好东西,真是对不住。”
腐竹,是好东西吗?家中做菜时偶尔会用,切成小块烧肉,没人稀罕这东西,常常会剩下一大半。
是好东西吗?也许吧,毕竟赵家很穷,日常都是野菜粗面,赵继叛国,所求无非是财是权,财去了哪里,没给他家里人分吗?
顾亦白垂着眼皮,默默又喝一口水,一大口。
有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就好像他真的是京城来的商人,遭了盗匪逃出来,被好心人收留,还有爱他的家人在远方殷殷盼着他的消息。
多可笑,自己编的谎,自己都信了。
周沄看见他拧紧的眉头放平了,眉尾垂下去,他没再挣扎,声音变得温和:“多谢,我不饿。”
“咋能不饿?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黄秀芹放下水碗,连忙又去厨房,“我给你拿腐竹去,还给你蒸了一碗鸡蛋哩。”
背影消失在门外,顾亦白垂目,遮住眼中的情绪。
周沄轻哼一声。算他识相,要是再敢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管他受不受伤,立刻滚出去。“你家在哪里?我找人捎信去。”
“不必,我不打算联系家里,”顾亦白摇头,“这话不必再提。”
周沄看他一眼,他神色冷淡,几分傲气,几分疏离。眼下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从他的言谈行事来看,也不太可能跟赵有禄有关系,不如先这样,末后慢慢再查。
下午时,周沄骑着驴去了趟镇上,把剩下的豆腐卖了。
镇子叫太平镇,因为离京城不太远,也算是个大镇甸,卖菜主要集中在东边的桃树街,街上也有卖豆腐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铺子里除了鲜豆腐,还有豆干、豆皮、油豆腐、腐竹、豆豉,密密麻麻堆满了柜台。
豆腐店旁边是镇上唯一的肉铺,店主和卖豆腐的是两口子,周沄知道这种坐商最排斥外来户抢生意,所以没往街上去,赶着驴在其他地方转了一遍。
回村时天快黑了,赵谦打着灯一直迎到驿站跟前,驿站大门开着,不知哪里的大官刚到,乌泱泱挤了一院子人,运送行李的脚夫、马夫饿了,蹲在墙角啃干粮。
周沄远远看着。长途跋涉极是辛苦,肯定想吃口热汤饭,驿站明明供应伙食,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啃干粮?
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黄秀芹和赵谦没有吃,等着她回来,黄秀芹慈母心肠,生怕白二饿着,把他那份盛出来送到西厢房,哄着让他先吃。
周沄进来时,正看见白二靠坐在床头吃饭,下巴底下围了条粗布帕子,腿上也铺着一条,大概是怕饭渣子掉到身上,做好充分准备。
所以,他更不可能是商人,商人们风餐露宿的,哪有这条件讲究。
顾亦白慢慢吃着,今晚做的是菜盒子,他能尝出来不是白面,但馅是什么完全尝不出来,大约是野菜吧,外皮烙得酥脆,内里的馅料一咬一口汁水,不起眼的野菜,偏偏香得满屋子都是。
就怕这气味一直不散,沾染了被褥,怎么睡?但他现在既然是重伤不能走动,自然不能去外面吃,也只能忍着。
周沄倒知道菜盒子是玉米面掺麦面烙的,馅是马齿苋和野苋菜。马齿苋柔软微酸,止血消炎,野苋菜清香脆嫩,清热解毒,想来是婆婆特意选的馅,为的是帮白二养伤。
白二吃得快,但吃相斯文,吃得不多,但吃得很干净,连碗里掉的菜渣也都扒拉着咽下去了。
周沄有点意外,从前去京城卖山货时她见过那些少爷小姐,吃饭挑剔得很,这种野菜粗粮绝计咽不下去,难道她弄错了,白二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顾亦白察觉到她的惊讶,心中微哂。固然他出身士族,家中金马玉堂,但在北境那一年他什么苦没吃过?无非是野菜饼罢了,只要干净,他还不至于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