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墙上的小窗透进来,照出头顶上的白粗布帐子,身上盖着的蓝粗布被子,该死,什么人盖过的脏被子,竟敢让他盖!
扶着床头正要坐起,窗户从外面推开,一个黑衣人飞鸟一般落下,急急伸手扶他:“二公子小心。”
窗外,狗叫得更凶了,一边叫一边往这边扑,拽得拴狗桩嘎嘎直响,顾亦白紧紧压着眉。
吵死了。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一通狂叫,惹得那女人不停过来查看,他想翻个身活动活动都不行。
黑衣人看出他的不悦,连忙朝狗扔了块熟肉,大黑嗷嗷几声,到底抵不住诱惑,叼着肉进窝啃去了。
四周终于恢复了平静,黑衣人松一口气,躬身行礼:“都是属下无能,害得公子以身犯险。”
顾亦白冷冷抬眉:“你也知道?”
他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赵店村,为的是监视周沄,捉拿叛国贼赵继。他原定的计划是在路上丢点贵重物品让周沄捡到,再让侍卫以失主的身份认领感谢,顺理成章接近,哪想到一连换了两个侍卫周沄都没上钩,万不得已,他只能给了自己几刀,总算混了进来。
去年在北境受的重伤还没好透,如今再添新伤,饶是他一向能忍,此时也觉得十分难忍。顾亦白深吸一口气,慢慢在房里走动。
得尽快恢复,他要亲手捉拿赵继,千刀万剐。
“公子再吃点药吧,”黑衣人连忙奉上一个小小的玉葫芦,“伤得重,这个是去腐消炎的。”
里面装的是大内秘制的金疮药,出京时宸王给他的,顾亦白没有接,淡淡看着,黑衣人心里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摸过肉,公子嫌他手脏。
连忙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再奉上时,顾亦白还是不接,黑衣人想了又想,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乳糖狮子,连药瓶一起奉上。
顾亦白这才接了,吃了药,一口咬下乳糖狮子的脑袋。
牛乳和蔗糖做出来狮子形糖果,入口甜而香浓,压下了药丸的苦涩滋味。顾亦白再咬一口,抬眼:“人呢?”
黑衣人忙道:“黄秀芹在麦地锄草。”
黄秀芹,赵继的亲娘,三十多岁守寡,独自拉扯赵继长大。昨晚周沄不肯救他,是黄秀芹做主抬他进门。不过,能养出赵继那个叛国贼,必定不是好人。
“赵谦在镇上的思齐塾念书。”
赵谦,赵继的三房堂弟,父亲死了母亲改嫁,跟着赵继过活。昨晚周沄不肯救他,赵谦连声附和,简直是那女人的一条狗。
“周沄去麦场那边卖豆腐去了。”
顾亦白咬下最后一口乳糖狮子。周沄,赵继的结发妻子,赵继诈死从北境逃回来,千方百计要见的人。他也是大意,想着无非是个乡下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对付,没想到竟然十分狡猾难缠。
昨天侍卫先是在路上丢了个装满银子的褡裢,结果她看都不看,绕开走了。后来又丢了个金簪子,她让赵谦守着别动,自己去报给了大保长。
现在那簪子还在大保长手里,看样子是要昧下了。
就连昨晚上,他真刀真枪受着重伤流着血倒在她家门口,这女人还是不肯救,说附近这么多家都点着灯,唯独她家黑灯瞎火的,为什么偏偏找到她家。还说他衣着打扮不伦不类,来历可疑,最好是报给大保长处理。
该死的,叛逆的妻。顾亦白冷冷吩咐:“盯紧那女人,一言一行,我都要知道……”